高校生成式人工智能治理的国际经验

生成式人工智能正深刻改变全球高等教育格局。这项颠覆性技术已渗透到学生写作、教师备课及高校管理等各个环节，在提高效率的同时，也带来了学术诚信、数据安全和伦理责任等方面的挑战。面对这一“双刃剑”，如何在促进教育发展与防范风险之间找到平衡，探索适应人工智能时代的高校治理模式，是全球高等教育界面临的共同课题。

价值导向：从“技术规制”转向“教育赋能”

生成式人工智能在高等教育领域的应用，不仅是技术工具的引入，更促使人们重新思考教育的本质和未来人才培养的目标。全球高校在应对生成式人工智能方面，大致形成了三种策略：完全禁止、有条件开放以及深度融合并重塑教育。这些策略反映了技术发展不同阶段的现实考量，也体现了高校在坚守教育传统与拥抱技术变革之间的价值权衡。

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兴起初期，一些高校和教育管理机构采取了谨慎的防范姿态，严格限制其使用。其核心在于担忧新技术对现有教育秩序的冲击，以及学生对智能工具的过度依赖可能削弱独立思考和创作能力。美国纽约市教育局在2023年初曾因担忧影响学习质量而禁止在校园网络和设备上使用ChatGPT。尽管该禁令后被解除，但这反映了传统教育模式在技术冲击初期的典型应对方式。

随着技术能力的增强及其在教育中的广泛应用，越来越多的高校认识到，单纯的禁令不仅难以实施，也违背时代发展趋势，因此逐步转向有条件开放的治理模式。高校治理的重心从“严禁使用”转向“规范使用”，例如通过发布详细的使用指南，明确基本原则。英国牛津大学在2024年发布的指南中，区分了允许和禁止使用的场景，支持学生利用智能工具提升学术技能和辅助学习，但强调AI不能取代人类的批判性思考和学术论证。这种以规范引导为特征的治理方式，在坚守学术底线的同时，为技术应用留下了审慎探索的空间。

在此基础上，部分高校进一步将生成式人工智能视为推动教育范式转型的战略工具，转向以教育赋能为导向的积极立场。通过制度设计和资源配置，这些高校主动推进生成式人工智能与教学、科研、管理的深度融合。例如，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在2024年与OpenAI达成深度合作，在课程教学、科研支持和行政管理中引入智能工具，探索人机协同的新型教育模式。这标志着高校治理逻辑的转变，即从“让技术适应教育”转变为“教育因技术而发展”。当生成式人工智能被纳入制度化轨道并与教育目标协同发展时，其价值不仅体现在效率提升，更体现在对教育范式的重塑。

规则构建：多层次规范体系界定AI使用边界

在“有条件开放”和“教育赋能”的治理取向下，负责任的技术使用是共同前提，需要通过具体的行为规范来落实。全球高校围绕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使用，正在逐步在学术诚信、数据安全和责任归属等关键领域形成系统性规则，将抽象的治理理念转化为师生可执行、可问责的具体规范，从而为技术应用划定清晰的边界。

学术诚信是高校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治理中最核心的议题。生成式人工智能辅助的成果产出在原创性方面存在争议。为此，国际高校普遍从三个方面调整学术诚信规范：首先，更新对学术不端的定义，将“未经授权的AI使用”纳入作弊或剽窃范畴；其次，在具体教学情境中细化使用边界，区分允许和禁止使用的环节；第三，强制披露AI使用情况，要求学生说明使用的工具、具体环节及生成内容的占比。值得注意的是，在学术诚信的检测手段上，国际高校态度审慎，因为当前的AI检测工具存在误判率高、对非母语者文本存在偏见以及可能引发数据隐私风险等问题。因此，包括麻省理工学院在内的许多高校并不主张将技术检测结果作为唯一依据，而是结合人工判断进行综合评估。

数据安全是高校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治理中具有刚性约束的领域。用户输入的信息可能被用于模型训练，这对学生隐私和高校敏感数据构成威胁。因此，国际高校大多建立了明确的数据安全行为规范，禁止将个人隐私、敏感信息、本校数据上传至未经授权的AI平台，并鼓励师生优先使用学校认证的安全工具。数据分级管理是一种有效的经验，例如哈佛大学将数据划分为五个层级，明确禁止将机密数据输入公共AI工具。同时，为了平衡安全与效率，杜克大学等高校积极推动校园AI大模型的建设，引导师生使用经过学校授权的企业版或私有化部署工具。这种“堵疏结合”的策略表明，数据安全治理并非简单的限制，而是通过制度化安排为技术应用划定安全边界。

此外，基于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人机共创使得内容生产的责任归属问题复杂化，这要求高校在制度层面明确责任归属原则。全球高校对此的共识是：第一，明确生成式人工智能输出的内容可能存在偏见和错误，要求使用者进行核查，并对成果负全部责任；第二，禁止将人工智能工具列为作者，保证人类在学术活动中的主体地位。这一规则设计的底层逻辑在于，生成式人工智能可以作为辅助工具提升效率，但不能替代人类判断，更不能转移应由人承担的学术与伦理责任。

能力建设：赋能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有效应用

仅依靠规则约束和事后问责，难以有效应对生成式人工智能持续演进带来的复杂挑战。全球高校逐渐认识到，治理重点应从设定行为规范拓展至深层次的能力建设。通过素养培育和资源支持，使师生真正具备理解、驾驭人工智能的能力，才能实现技术对教育的赋能。2019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布的《北京共识——人工智能与教育》提出，应“采取体制化的行动，提高社会各个层面所需的基本人工智能素养”。

生成式人工智能素养不等于单纯的技术操作技能。国际研究普遍将AI素养划分为多个递进层次，从基础的技术认知和功能理解，到熟练的工具运用和任务整合，再到对生成内容的批判性评估与创造性应用，直至能够在复杂情境中进行伦理判断与责任决策。这种素养观的核心在于使技术“为我所用”而非被其牵引。在这一框架下，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代高校人才培养的重点，不再局限于知识与技能传授，而更加重视基于人工智能的批判性思维能力、学术研究能力的培育，以适应知识生产方式和职业实践的变化。

在学生赋能方面，《北京共识》建议运用人工智能“促进学习和学习评价”。围绕这一目标，国内外高校从课程体系重构和学习方式转型两方面展开探索。例如，新加坡国立大学将AI编程工具引入计算机专业课，帮助学生积累人机协同开发的经验。南京大学推出了面向本科生的人工智能通识课程体系，将技术原理、伦理规范与行业前沿应用有机整合。此外，一些高校还探索将人工智能融入学习评价环节，通过过程性评价与个性化反馈，提升学生的自主学习效果。

在教师赋能方面，《北京共识》强调运用人工智能“赋能教学和教师”。围绕这一目标，国内外高校逐步构建起系统化的支持体系：其一，提供培训项目或资源，帮助教师掌握智能工具在教学中的应用方法，例如墨尔本大学的“AI for Teaching and Education”系列资源；其二，开发轻量化自助工具与平台，降低技术使用门槛，如斯坦福大学、复旦大学的人工智能共创平台；其三，设立专项基金与研究计划，激励教师开展基于人工智能的教学与科研探索，例如卡内基梅隆大学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教学研究计划”以及中国人民大学“AI赋能科研创新应用”资助项目。这些举措从素养提升、工具支持和制度激励等多个维度协同推进，有效提升了教师在智能环境下开展教学创新的能力与意愿。

全球高校对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治理正逐渐超越单纯的技术风险防控，迈向关于价值、规则与能力的系统性重构。面向未来，应继续坚持以人为本，推动人工智能与高等教育深度融合，在技术发展的浪潮中把握教育变革的主动权，方能培养适应时代发展的高素质人才。